京剧文库

京剧唱词探究两则

发布时间:京剧唱词探究两则  作者:京胡艺术网  点击次数:
“不从容”还是“步从容”
《文昭关》中,东皋公出门时唱四句[西皮原板]:“闲来无事不从容,睡觉东窗日已红。万物静观皆自得,四时佳兴与人同。”很多人认为第一句中的“不从容”不对,就改作“步从容”,这是否妥当呢?
其实,此段唱词是取自北宋哲学家程颢的诗《秋日》,全诗共八句,后四句是:“道通天地有形外,思入风云变态中。富贵不淫贫贱乐,男儿到此是豪雄。”虽然《文昭关》是春秋时期的故事,比宋朝早了1500多年,但京剧唱词用典是不在乎年代早晚的。并且,用此诗前四句来形容东皋公当时的超脱心境还是比较恰当的。
对于“闲来无事不从容”一句的意思不能断章取义,以为就是“不从容”。从整句看,“无事不从容”前面的“无”和后面的“不”两个否定词相呼应,在语法上此类句子属于“双重否定句”。“双重否定”是指同一个句子中出现两个否定词,即否定之否定。双重否定句表示的意思是肯定的,通常比肯定句的语气要重。例如“没有什么困难是不能克服的”,就是强调“所有困难都是可以克服的”;人们常说的“无事不登三宝殿”也是双重否定句,意思就是“有事必登三宝殿”。同理,“无事不从容”直译为白话是“没有什么事情不是从容的”,实际上是强调“做任何事情都很从容”。“闲来无事不从容整句可理解为“闲散的时候,做任何事情都很从容。”这样看来,把唱词中的“不从容”随意改为“步从容”,不仅是不必要,与原词意境也相去甚远。
   第二句“睡觉东窗日已红”,也有人不明白:既然在“睡觉”,怎么会看见“东窗日已红(天亮了)”呢?于是有人就把“睡觉”改为“醒来”,该句变为“醒来东窗日已红”。这样改动是否必要呢?其实是改动者并没有读懂原诗的含义。
理解这一句,关键在于理解“睡觉”这个词。在古汉语里,“睡”与“觉”本来分别是两个独立的词。《说文》:睡,坐寐也。“睡”的原义是坐着打盹。如:读书欲睡,引锥自剌其股。(《战国策·秦策》);孝公既见卫鞅,语事良久, 孝公时时睡,弗听。(《史记·商君列传》)。这里的“睡”都是打盹的意思,不是躺在床上睡觉的意思。“觉”有两个读音:jué和jiào。在古汉语中读jiào音的“觉”原义为睡醒。如: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。(《齐物论》);卧而梦。意有所极,梦亦同趣。觉而起,起而归。(《始得西山宴游记》)。“睡觉”作为一个合成词属于“偏义合成词”,在古汉语中词义偏向“觉(醒来)”,而词素“睡”不表义,只作为音节上的陪衬。所以在古汉语中,“睡觉”一词是睡醒、醒来的意思。如:快去朝议房里伺候。倘若睡觉,亟来报知,切勿误事。(《二刻拍案惊奇》);云髻半偏新睡觉,花冠不整下堂来。(《长恨歌》)。这里的“睡觉”都是“睡醒了”的意思。在现代汉语中,“睡觉”一词仍然是个偏义合成词,只是词义偏向了“睡”,而“觉(醒来)”则成为陪衬,不再表义。由于《文昭关》的这段唱词引自古诗,所以词中的“睡觉”一词当然要按古汉语理解为“睡醒”或“醒来”的意思。所以,“睡觉东窗日已红”本来就已经是“醒来时天已经亮了”的意思了,就没有必要再去把唱词改得那么直白了吧!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“舍人”是什么意思
 京剧《将相和·完璧归赵》中,缪贤在向赵王举荐蔺相如时有句念白是:“臣启大王:臣府下有一舍人,名唤蔺相如” ,这里用到了“舍人”一词。京剧《玉堂春·三堂会审》中,苏三在提到王金龙时有句唱词是:“他本是吏部堂上的三舍人” ,也用了“舍人”这个词。前后两个“舍人”是一个意思吗?
 《现代汉语词典》中已经查不到“舍人”这个词了。“舍人”一词最早大概出现在西周著名思想家、军事家周公旦所著的《周礼》中。“舍人”与“草人、稻人、迹人、仓人“等,都是掌管土地、人民、教育的司徒属下不同分工的官职。《周礼·地官司徒第二》中规定:“草人掌土化之法以物地,相其宜而为之种。” “稻人掌稼下地。” “舍人掌平宫中之政,分其财守,以灋掌其出入。”
西周之后,历代多有以舍人为头衔的官名。例如,“起居舍人” 由隋炀帝始置,隶属内史省。唐初废舍人,改为起居郎。显庆三年(658年),另置“起居舍人”,隶属中书省。又如,魏晋时于中书省内置“中书通事舍人”,掌传宣诏命。南朝沿置,至梁,除通事二字,称“中书舍人”,任起草诏令之职。隋唐时,中书舍人在中书省掌制诰(拟草诏旨),多以有文学资望者充任。《新唐书·百官志二》 :“[中书]舍人六人,正五品上。掌侍进奏,参议表章。凡诏旨制敕、玺书册命,皆起草进画。” 明代时,中书舍人已为从七品,清沿置。中书舍人在各个朝代的官职都不尽相同,唐、明、清时是类似现在秘书的官职。
 《汉书·高帝纪》 :“南阳守欲自刭,其舍人陈恢曰:死未晚也。”其中的“舍人”一词曾有多位学者加以注释:汉魏之际 文颖注:“主厩内小吏,官名也。”唐初 颜师古注:“舍人,亲近左右之通称也,后遂以为私属官号。”颜师古的注释说明“舍人”从皇家的小官名演变为私属官名。《汉书·王莽传上》:“其令公奉、舍人、赏赐皆倍故。” 对于此文中的“舍人”颜师古明确地注曰:“舍人,私府吏员也。”此类“舍人”又如《战国策·楚策四》 :“ 李园求事春申君为舍人。” 《史记·廉颇蔺相如列传》 :“ 藺相如者,赵人也。为赵宦者令繆贤舍人。” 《东周列国志》第九十七回:“(范雎)欲求事魏王,因家贫,不能自通。乃先投于中大夫须贾门下,用为舍人。”通常称这种王公贵族府中私封的“舍人”为“门客” 。
 宋、元以来“舍人”的涵义又有变化。如元 无名氏 《碧桃花·楔子》 :“小生不是歹人,是隔壁县丞衙里的舍人张道南 。” 冯梦龙《喻世明言•沉小霞相会出师表》 :“小人姓 贾名石,是宣府卫一个舍人。哥哥是本卫千户,先年身故无子,小人应袭。” 冯梦龙《警世通言·玉堂春落难逢夫》 :“ 爷爷!我从小接着一个公子,他是南京礼部尚书三舍人。”在这几例中,“舍人”与“公子”同义,就是显贵子弟的俗称。
 综上所述,“舍人”大致有三种不同的含义:
1、官名;2、门客;3、公子。显然,京剧《将相和》所指“舍人”实系门客;《玉堂春》所说“三舍人”当然就是三公子了!
 
(本文发表于《中国京剧》2018·02  文/王振麟